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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中日友好医院曹彬教授牵头制定的《长新冠预防与治疗临床实践指南》正式发表于《欧洲呼吸杂志》,这份指南为呼吸道感染后长期健康影响的规范化诊疗提供了高等级国际循证依据。与此同时,团队提出的呼吸道感染后综合征(Post Respiratory Infection Syndrome,PRIS)这一广义临床概念,更是突破了对单一病原体的研究局限,为全球呼吸道感染后长期健康影响的研究与临床实践构建了核心框架。围绕PRIS的临床定义、诊疗困局破解、行业发展方向等核心问题,《中国医学论坛报》对曹彬教授进行了独家专访。
传统医学观点始终认为,急性呼吸道感染是一类急性、自限性疾病,而我们团队多年来的临床观察与研究数据,一直在打破这一固有认知。
基于早年间对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SARS)、H1N1甲型流感、H7N9禽流感等呼吸道病毒感染患者的临床观察和随访显示,部分患者在急性期后,仍存在长期肺功能受损、胸部计算机体层摄影(CT)异常等器官损伤与功能异常,这为后续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新冠疫情发生后,团队开展的前瞻性队列研究进一步证实,部分患者感染后会出现持续数月至数年的多系统症状,表现出高度异质性与时间波动性,不仅伴随躯体功能受损,还与生活质量下降、焦虑抑郁风险升高密切相关。奥密克戎变异株大范围流行后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即便是轻症呼吸道感染,也可导致持续多系统症状与功能损害,显著推高全球呼吸道感染后长期健康影响的疾病负担。
基于上述研究证据,我们提出呼吸道感染后综合征(PRIS)这一广义临床概念,核心初衷是打破原有针对单一病原体的研究与临床局限,建立统一的临床与研究框架。无论新冠病毒、流感病毒、H7N9禽流感病毒,还是其他呼吸道病原体急性感染后,均可能出现持续超过12周的多系统症状与功能损害,包括呼吸困难、咳嗽、疲劳、心悸、脑雾、认知与情绪障碍、肌肉关节疼痛等,最终导致患者生活质量与日常功能下降。而在此之前,不同病原体感染后的长期健康影响研究与诊疗高度碎片化,大量患者的核心临床诉求无法得到回应与系统性解决。
推广PRIS概念具有两层核心价值:一是彻底打破“呼吸道感染是自限性疾病,急性期过后即康复”的误区,让行业与公众全面认识到,急性呼吸道感染的管理终点不只是急性期生存与症状缓解,更应关注感染后全面、持续的健康状态恢复;二是通过统一框架实现不同病原体相关长期健康影响研究成果的互通转化,为临床提供更具普适性的循证依据,推动全人群重视各类急性呼吸道感染后的远期健康风险,让更多患者获得及时、规范的诊疗与长期管理。
当前PRIS患者面临的诊疗困境,本质是临床诊疗体系与患者实际需求之间存在缺口。大量患者长期处于“反复就诊、重复检查、多次试药却症状难以缓解”的循环中,核心困惑始终无法得到解答;而临床端也存在诊疗路径碎片化、诊断缺乏统一标准、基层医师经验不足、针对性干预方案匮乏等突出问题,共同构成了PRIS临床诊疗的核心困局。
为破解这一困局,我们从临床实践与循证体系两个维度同步开展了探索与建设。临床实践层面,我们搭建了PRIS多学科协作(MDT)诊疗模式,建立专病MDT门诊,整合呼吸科、中医科、心内科、神经内科、精神心理科、康复科等核心学科,构建“系统评估-综合干预-长期随访”的全流程门诊运行模式,核心目标是为患者提供个体化管理,实现症状缓解与功能恢复。在此基础上,我们同步编制了配套的门诊管理手册,核心目的就是推动不同医疗机构间PRIS门诊管理的标准化、同质化,从患者选择、结构化评估、鉴别诊断、治疗方案制定到长期随访计划,建立全流程标准化诊疗路径,减少患者的反复就诊与重复检查,解决就医路径碎片化的痛点。
循证体系建设层面,我们牵头全球10个国家、10个研究领域的60位权威专家,制定了临床实践指南,近期发表于行业权威期刊《欧洲呼吸杂志》。这份指南是目前全球范围内针对呼吸道感染后长期健康影响诊疗最具权威性的临床实践指南之一,它围绕感染后长期健康风险的预防、规范化干预等核心临床问题,基于现有的临床证据,形成了10条明确的推荐意见,全面覆盖预防、药物干预、非药物干预三大核心维度,为临床诊疗划定了清晰的循证边界。
这份指南与标准化MDT诊疗模式的结合,实现了“循证依据-临床实践”的闭环,为PRIS诊疗困局的破解带来了两大核心改变:一是建立了统一、标准化的诊疗规范,填补了此前临床诊疗无据可依的空白,让临床医师有章可循,推动PRIS诊疗的同质化;二是重构了患者的全流程就医路径,通过多学科协作匹配疾病多系统受累的临床特点,真正实现对患者的个体化、全周期管理,切实缓解患者的临床症状与就医困境。
当前公众与基层临床对PRIS存在三大核心认知误区:一是对呼吸道感染的长期健康影响认知严重不足,无论是公众还是部分临床医师,仍固守“呼吸道感染是自限性疾病,急性期过后不需要关注”的观念,忽视了轻症感染也可能带来的远期健康风险;二是对PRIS的疾病本质存在认知偏差,很多人认为“患者各项检查指标无异常,症状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忽视了疾病对患者躯体功能、生活质量的实质性损害;三是对PRIS的规范化诊疗认知不足,存在诊断不规范、鉴别诊断不到位、干预方案盲目化的问题,既无法为患者提供有效的诊疗帮助,又进一步加剧了患者的就医困境。
在这里,我最想向大众与临床医生传递四个核心观点:第一,PRIS是各类呼吸道感染急性期后出现的一系列持续存在的健康问题,它是客观存在的临床综合征,绝非单纯的“心理问题”,需要全行业与公众的正视与重视。第二,PRIS的诊断是临床诊断,核心是基于患者的病史与临床表现,通过结构化评估排除其他可能的疾病。临床医师须掌握规范的诊断与鉴别诊断流程,避免漏诊与误诊。第三,PRIS的临床诊疗必须以高质量循证证据为指导,杜绝盲目用药、过度检查,同时要充分发挥多学科协作的优势,为患者提供个体化的综合干预方案。第四,我们对呼吸道感染的临床关注点,必须从过去的“急性感染诊疗”,转向患者“全面且持续的健康状态恢复”,这既是现代医学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我们每一位临床医师的责任。
结合全球前沿探索与临床实践,实现PRIS规范化诊疗与全周期健康管理,我们还需要聚焦四个方向。
第一,全面提升医务工作者对PRIS的认知水平。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让临床医师真正认识到,急性呼吸道感染对部分人群并非一次性急性事件,其带来的长期健康影响是客观存在的。必须将PRIS纳入常规临床思维,主动甄别、规范诊断,切实把疾病识别关口前移。
第二,加快突破诊断与治疗的技术瓶颈。PRIS目前仍依赖临床诊断,缺乏客观、统一的生物标志物,同时缺少精准、靶向的干预手段。未来需要加大基础与临床转化研究力度,尽快建立客观诊断指标,研发针对性治疗方案,从“经验管理”走向“精准诊疗”。
第三,强化多学科协同,打破学科壁垒。PRIS是多系统受累的复杂疾病,须摒弃按脏器分割诊疗的传统模式,以患者为整体,推动多学科深度融合、相互支撑,构建一体化全周期健康管理模式。
第四,加快形成多学科诊疗共识,推动医研协同创新。应尽快组织临床与基础领域专家联合制定PRIS诊疗共识,统一行业标准;同时加强跨领域交流合作,围绕新型检测技术、靶向干预手段开展联合攻关,为PRIS规范化诊疗与长期管理提供坚实技术支撑。
PRIS概念的提出,标志着呼吸道感染诊疗从单一病原体、急性期救治,向全病因、全周期、多学科整合管理跨越。唯有以MDT模式与国际指南为抓手,全面提升临床认知、突破技术瓶颈、强化学科协同、推动医研融合,才能真正实现呼吸道感染后综合征规范化诊疗与长期健康管理,切实减轻患者负担与社会疾病负担,推动呼吸疾病诊疗迈向更高质量发展
感谢曹彬教授的审阅及修改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专家,中日友好医院副院长、国家呼吸医学中心常务副主任
现任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主任委员、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
编辑记者 元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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