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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 黄俊 陈烨
在上一篇中，我们探讨了肠菌移植（FMT）从消化道疾病起步的破局之路。今天，我们将视线向上延伸，跨越血脑屏障，聚焦微生态领域最具前瞻性且极具挑战性的分支——微生物-肠-脑轴（Microbiota-Gut-Brain Axis, MGBA）与中枢神经系统（CNS）疾病的微生态干预。
长期以来，神经精神疾病的治疗大多局限于中枢神经系统本身的受体调节或神经递质干预。然而，随着 MGBA 机制的不断阐明，科学家们发现，肠道菌群通过迷走神经通路、免疫介导（如细胞因子释放）以及神经内分泌代谢产物（如短链脂肪酸 SCFAs、色氨酸代谢物、γ-氨基丁酸等），与中枢神经系统进行着高频的双向通讯。这种通讯的稳态失衡，已被客观证实广泛存在于孤独症谱系障碍（ASD）、抑郁/焦虑症、帕金森病（PD）及阿尔茨海默病（AD）等患者中。
因此，FMT作为一种能够全局重塑肠道微生态的手段，自然成为打破这一病理循环的潜在干预策略。基于近年来国内外发表的高质量临床队列与临床试验，我们来系统梳理FMT在这些疾病中的应用现状及基层接诊思路。
ASD 患者常伴随严重的慢性便秘、腹泻或腹痛等胃肠道（GI）症状。现有研究显示，对伴有 GI 症状的 ASD 儿童实施微生物转移治疗（Microbiota Transfer Therapy, MTT，一种标准化的 FMT 改良方案），不仅能显著降低胃肠道症状评分，还能在长期随访中观察到核心神经行为学症状的改善。Kang 等人的开放标签试验及两年随访数据表明，MTT 重建了健康的肠道微生态，且在治疗结束后的两年内，患儿在语言、社交互动及刻板行为等 ASD 核心症状上仍表现出持续的改善[1]。这提示重塑肠道菌群可能通过减轻系统性免疫激活及神经炎症，对大脑发育轨迹产生积极的远期影响。
在功能性胃肠病的治疗中，临床医生常观察到一个附加效应：随着肠道症状的缓解，患者的焦虑和抑郁量表评分也显著下降。陈烨教授团队的研究证实，FMT 能够有效减轻腹泻型 IBS（IBS-D）患者的焦虑抑郁情绪，且这种精神症状的改善与 FMT 后患者粪便中特定代谢产物（如戊酸/异戊酸）的浓度变化密切相关[2]。独立针对抑郁症的临床探索也初步表明，FMT 能够通过改变宿主代谢组，一定程度上缓解抑郁症状。在基层接诊中，对于伴有难治性肠道症状的严重焦虑/抑郁患者，微生态干预可作为一种辅助考量。
PD 患者往往在运动症状出现前数年，就已存在严重的顽固性便秘，这与 α-突触核蛋白在肠神经系统的早期沉积有关。临床探索发现，FMT 能够极大地改善 PD 患者的排便功能，部分队列研究甚至在移植后短期内观察到了震颤、肌强直等运动症状的非特异性改善，或者左旋多巴类药物敏感性的提升[3,4]。在 AD 方面，FMT 目前多处于动物实验和早期临床个案观察阶段，其核心机制假设在于通过减少肠源性内毒素（如脂多糖 LPS）入血，减轻外周炎症向中枢的传递，从而延缓大脑淀粉样蛋白沉积引发的神经炎症。
对通过调节肠道微生态干预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抱有较高期望的患者及家属，基层医生需保持科学、客观的态度，把握以下接诊与转诊原则：
目前，FMT 辅助治疗神经精神疾病的最佳适应指征，是该类疾病同时合并有明确且难以纠正的胃肠道症状（如 ASD 伴顽固性腹泻、PD 伴严重便秘）。微生态干预的首要临床获益点通常是消化道症状的解除，进而通过阻断“肠源性炎症”的传导或改善药物吸收，间接改善中枢神经症状。如果患者仅有纯粹的精神神经症状而无任何肠道表型，FMT 的预期获益率目前尚缺乏足够的循证支持。
许多患者会寻求医生解读昂贵的“肠道菌群基因测序报告”。尽管 16S rRNA 测序或宏基因组测序能提示某些菌属丰度的改变，但医学界尚无任何一种单一的“菌群图谱”可以作为确诊 ASD 或 PD 的独立“金标准”。基层医生应聚焦于标准化的临床症状评估量表（如 ASD 的 CARS 量表、PD 的 UPDRS 量表）结合胃肠道症状量表（如 Bristol 粪便形态量表），以患者的实际临床改善作为疗效判定的核心指标。
部分家属误以为 FMT 是“治愈”ASD 或 PD 的特效药。基层医生必须客观告知，FMT 在神经系统疾病中目前仍属于前沿探索性及辅助性治疗手段，主要作用是改善生活质量、协同控制疾病进展或提升基础药物的疗效，绝不可因此盲目停用神经精神科的基础处方药或中止行为干预训练。
对于神经精神疾病患者（特别是伴有严重认知障碍、吞咽困难或情绪高度不配合的 ASD 患儿及高龄 PD 患者），选择安全的移植途径至关重要。临床上常优先考虑口服肠溶胶囊，或在镇静状态下进行结肠镜给药，以防由于依从性差导致误吸引发吸入性肺炎。
“微生物-肠-脑轴”机制的阐明，为理解和干预神经精神疾病重构了全新的维度。FMT 在这一领域的应用，虽然仍有诸如“精准化供体配型”“长期有效性维持”等难题亟待攻克，但其展现出的临床转化潜力已不容忽视。基层医生作为接触患者的第一道防线，掌握这一前沿科学理念，将有助于为那些在传统单一靶点治疗中遭遇瓶颈的患者，提供更具综合性的临床干预建议。
[1] Kang DW, Adams JB, Gregory AC, et al. Microbiota Transfer Therapy alters gut ecosystem and improves gastrointestinal and autism symptoms: an open-label study. Microbiome. 2017;5(1):10. Published 2017 Jan 23. doi:10.1186/s40168-016-0225-7
[2] Lin H, Guo Q, Wen Z, et al. The multiple effects of 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on diarrhea-predominant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IBS-D) patients with anxiety and depression behaviors. Microb Cell Fact. 2021;20(1):233. Published 2021 Dec 28. doi:10.1186/s12934-021-01720-1
[3] Sampson TR, Debelius JW, Thron T, et al. Gut Microbiota Regulate Motor Deficits and Neuroinflammation in a Model of Parkinson's Disease. Cell. 2016;167(6):1469-1480.e12. doi:10.1016/j.cell.2016.11.018
[4] Zhang R, Feng R, Wang J, et al. Gut microbiota modulation via repeated donor fecal transplantation improves motor and gastrointestinal symptoms in drug-naïve Parkinson's disease: a randomized phase 2 trial. 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 2026;11(1):94. Published 2026 Mar 13. doi:10.1038/s41392-026-02604-9
南方医科大学二级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珠江学者”特聘教授
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副院长、消化科学术带头人、整合微生态诊疗中心主任
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常委、幽门螺杆菌学组组长
中国医师协会消化医师分会副会长
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肠道微生态与肠菌移植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华预防医学会微生态学分会常委
广东省医师协会消化科医师分会主任委员
内科学博士，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整合微生态诊疗中心/消化内科，师从陈烨教授，技术转移初级技术经纪人。
从事肠道微生态相关的基础、临床及转化研究6年余，相关研究成果以SCI期刊或中文核心期刊的形式发表5篇；第四届“和谐杯”早期胃癌实战大赛全国季军，开展多项肠道微生态失衡疾病的临床研究（ClinicalTrials.gov ID: NCT06297421、NCT06205862）
（1）机制认知更新：肠道菌群通过神经、免疫和内分泌三大通路（微生物-肠-脑轴）影响中枢神经系统，其稳态失衡是 ASD、PD、抑郁等疾病的重要病理驱动因素之一。
（2）临床适应靶点：FMT 目前在辅助治疗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时，最佳干预靶点是那些同时伴随严重且难治性胃肠道功能障碍的患者，临床获益通常由消化道症状的缓解向精神神经状态的改善传导。
（3）接诊与评估原则：对相关患者应进行严谨的临床量表综合评估，避免脱离临床症状过度解读单一的菌群测序报告；同时必须做好期望值管理，强调 FMT 的辅助性质，严禁擅自停用神经专科基础药物。
1. 在评估一名帕金森病（PD）患者是否适合转诊进行 FMT 辅助干预时，以下哪项临床特征提示患者可能从治疗中获得较高的综合收益？（单选）
A. 患者单纯表现为静止性震颤，消化吸收功能完全正常
B. 患者处于疾病极晚期，且无任何排便障碍
C. 患者伴有长期的顽固性便秘，常规通便药物及调节剂效果极差
D. 患者合并有严重的急性心力衰竭
答案：C
解析： 高质量的临床循证证据表明，FMT 治疗肠外神经系统疾病时，若患者合并明确且严重的靶器官（肠道）症状（如 PD 的顽固性便秘），其综合获益最明显。FMT 可有效改善肠道动力，并可能通过减轻肠源性系统炎症改善左旋多巴类药物的吸收。A、B 选项缺乏微生态干预的直接靶点；D 选项属于合并严重基础疾病的相对禁忌状态。
2. 一名孤独症患儿的家属拿着一份提示“某类益生菌丰度显著低于参考值”的肠道菌群检测报告，要求医生直接依据该报告进行 FMT 治疗并停止近期的行为康复训练。作为接诊医生，您应如何进行科学沟通？（问答题）
（1）科学解读报告：告知家属医学界尚无单一的“菌群图谱”能作为确诊 ASD 的“金标准”。单一菌属的减少是非特异性表现，不能倒推为疾病的唯一病因。
（2）明确临床指征：评估患儿是否存在长期的胃肠道症状（如挑食、腹泻或便秘等），有明确的消化道共病才是考虑微生态干预的合理切入点。
（3）强调综合干预：明确指出 FMT 是辅助性治疗，绝对不能替代其余合理的干预手段。应在规范评估后，将其作为综合治疗体系的补充。
肠菌移植在肝性脑病治疗中的应用 | 肠道微生态规范化诊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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