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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细菌耐药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重大挑战，直接影响感染性疾病的临床诊疗成效。作为全国血流感染细菌耐药监测联盟（BRICS）发起人，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肖永红教授长期深耕细菌耐药监测与防控领域。本期，中国医学论坛报特邀肖永红教授接受专访，结合BRICS监测网的相关数据、临床经验及多维度研究，他将围绕碳青霉烯耐药菌扩散因素、抗感染精准治疗实践等关键问题，系统剖析现状、拆解难题并给出解决路径，为我国细菌耐药控制提供重要指引。现将核心观点整理，以飨读者。
肖永红 教授
求是特聘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传染病重症诊治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973计划、863计划、卫生行业公益专项、国家传染病重大专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中国科协重大政策问题研究项目、省重点研发计划等课题
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创建者
BRICS联盟创始人
《国家抗微生物治疗指南》主编
国内外发表论文近500篇；SCI论文150余篇；主编与参编专著30余本
省自然科学一等奖一项；省科技进步二等奖二项
中国医师协会感染医师分会 会长
WHO/WPRO耐药控制咨询专家
国际化疗学会 理事
全球华人微生物&感染协会 理事
西太平洋临床微生物&感染协会 理事
国家卫健委合理用药专家委员会 委员
国家卫健委药事与药物治疗委员会 委员
中华预防医学会感制分会 副主任委员
中国医院协会 抗生素管理委员会 副主委
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 常委
中华医学会细菌真菌感染分会 常委
中国药学会抗生素专业委员会 理事
中国微生物学会微生物组分会 副主委
浙江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 常委
浙江医师协会感染医师分会 会长
浙江省医学会细菌真菌感染分会 副主委
浙江省药学会微生物耐药与防控专委会 主委
采访视频
聚焦血流感染：BRICS十年监测数据揭示的挑战与突破
肖永红教授介绍指出，2005年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成立后积累了大量数据，但质量控制存在挑战。2014年，BRICS成立，要求成员单位将血流感染分离的菌株送至指定实验室统一进行药物敏感性测定，精准性大幅提升，成为监测网的重要补充。在进一步介绍中，肖永红教授指出，BRICS具备两大优势：一是聚焦血流感染分离菌株，确保监测对象为真实病原体，避免样本混杂导致的误判；二是统一药敏测定标准，降低方法学差异与医院间的检测误差。
目前，BRICS已覆盖超过70家医药机构，除常规监测外，还开展科研协作、教育培训等工作，形成了丰富成果，获得广泛认可。谈及我国临床感染病原体的特点，肖永红教授强调，革兰阴性菌占比超70%，革兰阳性菌不足30%，这一格局自BRICS建立以来保持稳定。其中，革兰阳性菌（尤其是葡萄球菌）中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的耐药发展态势已得到减缓，耐药率从2014年的35%降至目前的低于30%，成效积极。但革兰阴性菌中，碳青霉烯类药物耐药菌，包括碳青霉烯耐药鲍曼不动杆菌（CRAB）、碳青霉烯耐药铜绿假单胞菌（CRPA）、碳青霉烯耐药肠杆菌（以碳青霉烯耐药肺炎克雷伯菌为代表）等仍处高位，构成重大挑战。同时，肖永红教授进一步指出，我国碳青霉烯耐药菌流行率区域差异大，长三角、北京等经济发达地区及大型医院耐药率更高，需针对性采取防控措施。
控住耐药菌，先抓三个关键环节
“从本质看，细菌耐药的本质是抗菌药物选择作用的结果——耐药基因及耐药细菌本就存在于自然界中，人类在医疗、养殖等领域大量使用抗微生物药物，使其被筛选并增殖。”肖永红教授如是说。肖永红教师指出，耐药菌难以自发扩散，其大规模扩散的核心症结在于“传播环节”。医疗机构中，耐药菌传播风险集中于医疗环境差、院感意识弱的场所，如医护人员携带、污染物处理不当，抗菌药物不合理使用等筛选出耐药菌，若缺乏感染控制措施，碳青霉烯耐药菌便易于广泛传播。
总而言之，碳青霉烯耐药菌扩散涉及三个关键环节：抗菌药物不合理使用筛选耐药菌、持续的抗菌药滥用使其不断增殖，以及院感防控缺失，导致院内传播蔓延。肖永红教授强调，只有全面重视并管控这些环节，才能有效控制碳青霉烯耐药病原体。
抗感染治疗的精准化：可行性、困境与突破
抗感染精准治疗的核心是“打得准”与“打得精”。前者是指药物精准作用于致病病原菌，这一目标在感染治疗中明确且可控；后者则聚焦用药的精准性，实现依赖于药代动力学/药效学（PK/PD）理论。因此，肖永红教授认为，从理论层面，抗感染精准治疗具备可行性。但虽然理论可行，抗感染精准治疗的落地仍存在诸多障碍，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病原微生物检验与临床治疗存在“时间差”，无法立即明确感染病原体种类及耐药情况，对于重症感染，无法等待结果再启动治疗，“经验用药”成为感染治疗的第一步，难以直接进入精准治疗阶段；二是部分医生对经验性用药存在“认知偏差”，将其简化为“个人经验”，缺乏标准化指导；三是PK/PD理论落地需依赖多学科协作，协调难度大，多学科协同不足导致PK/PD理论“会上常讲但临床难用”。
虽然存在诸多障碍，但肖永红教授提出，实现抗感染精准治疗目前已取得阶段性突破：一方面，感染诊断技术不断提速。若病原学检验时间缩至1-2小时，快速明确病原体及耐药情况，可大幅减少经验用药比例；另一方面，AI技术助力PK/PD理论落地。肖永红教授牵头开发了“Smart PK/PD”移动端小程序，整合海量耐药监测数据，并结合蒙特卡洛模拟技术，基于后台数据推荐最优经验用药方案，明确病原体及药敏结果后，生成个体化精准用药方案。随着感染诊断技术的升级与AI辅助工具的普及，相信抗感染治疗的精准化目标将很快实现。
免疫抑制者感染的诊疗挑战与应对策略
人口老龄化，导致人体自身免疫功能自然降低，医疗技术发展与特定疾病影响，如器官移植、干细胞移植、大剂量使用激素、HIV感染等均会导致免疫功能不同程度受损，大型医院的免疫抑制患者尤其集中。肖永红教授结合丰富临床实践经验指出，免疫功能缺损患者的感染表现与诊疗难度显著区别于普通患者，核心特点体现在四方面：感染表现不典型，易漏诊；病原谱广泛，感染的病原种类多，诊疗挑战大；合并症与药物相互作用复杂，抗感染治疗时易出现药物间相互作用，增加用药难度；需依赖抗菌药物单独起效，对药物选择要求高。
针对上述特点，肖永红教授认为，免疫缺陷患者的临床诊疗需遵循四大核心原则：一是精准定位病原体，常规涂片培养、PCR及宏基因测序等获取病原证据；二是初始治疗扩大覆盖范围，避免遗漏潜在病原体；三是依据耐药监测选择低耐药药物；四是优先选择杀菌类药物。因患者免疫功能无法辅助抗感染，需依赖药物直接杀菌，应优先使用杀菌效果明确的药物，谨慎使用抑菌剂。总之，肖永红教授强调，多学科协作（MDT）是重要保障，需联合感染、微生物、药学等专家共同制定诊疗方案，避免不良后果。
新型抗菌药物的临床应用与耐药应对
头孢他啶阿维巴坦上市为感染治疗带来重要突破，尤其对碳青霉烯耐药肠杆菌（产KPC酶菌株）疗效明确，改善了此前依赖多黏菌素等药物疗效不佳的困境。但与其他抗菌药物类似，头孢他啶阿维巴坦在临床应用后会出现耐药问题，肖永红教授认为，此时，需进一步区分耐药类型，对产金属酶菌株先天无效，非药物导致的，称为“先天耐药”；而产AmpC酶肠杆菌已出现获得性耐药，则要重点关注。肖永红教授进一步指出，若产KPC酶细菌对头孢他啶阿维巴坦耐药，需通过MIC测定、微流控技术等明确原因。
抗菌药物管理（AMS）：合理使用的系统保障
AMS的核心目标是推广抗菌药物合理使用，遏制不合理用药，是一个系统工程，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实践具有代表性，肖永红教授从五个方面展开介绍了实践经验：一是完善制度与宣教体系。通过多渠道传递抗菌药物合理使用理念，明确特殊级抗菌药物需专家会诊；二是强化数据支撑。定期公布医院耐药监测数据，药学部每月公示用药情况并点评；三是组建多学科协作团队。凝聚药学、院感、微生物、感染等多领域专家力量，形成管理合力；四是严格落实分级管理。以信息系统规范医生处方权，规范用药权限；五是建立干预机制，对不合理用药者开展专项培训或安排实践学习。
这些措施成效显著，作为感染病例多、器官移植等高危操作集中的顶级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抗菌药使用指标达标。更值得关注的是，连续多年的监测结果显示，院内突出耐药菌种类逐步减少。肖永红教授认为，针对医院规模大的特点，AMS仍需持续改进，以推动抗菌药合理使用全面落实，进一步强化耐药控制。
One Health理念：耐药控制的全局协同策略
耐药控制的核心是遏制耐药菌传播，这与感染性疾病的防控逻辑相通。肖永红教授强调，耐药菌扩散与抗菌药物滥用及防控缺失密切相关，且已突破医疗机构边界，形成“环境-动物-人”闭环传播链，仅靠院内防控难以根治，需多环节协同，才能达成类似“西湖生态平衡”的良性效果。
One Health（同一健康）理念正是应对跨域耐药传播的关键，其核心是将人、动物、环境健康统一考量，由世界卫生组织（WHO）、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AH）等多方推动纳入耐药控制体系。我国已高度重视该理念，但肖永红教授认为，目前理念落地面临跨领域协调难题，医疗、农业等领域“各自为政”，缺乏全局协同。集中表现在，尽管我国医疗机构抗菌药物专项整治成效显著，但农业养殖领域抗菌药物使用仍为耐药菌传播提供源头。为破解协同难题，我国已启动跨领域交流，2025年11月1-2日，第三届One Health耐药控制大会在杭州召开，汇聚临床、环境、动物、公共卫生等多领域专家，通过成果分享、经验交流凝聚共识。通过明确养殖抗菌药物禁用范围、推广替代技术等，切断传播链。专家们一致认为，持续深化各领域理念认知与落地，我国有望在跨域耐药控制方面形成示范，为全球贡献中国经验。
小结
细菌耐药是全球公共卫生安全的重大挑战，我国已构建起“监测-诊疗-管理-协同”全链条防控体系，彰显科学治理智慧。BRICS监测网的精准赋能与MRSA耐药率下降等阶段性成果，印证了我国耐药监测体系的高效性。诊疗革新层面，精准治疗理念的落地突破与免疫抑制等特殊人群的诊疗规范，体现了“个体化+多学科”的现代医疗思维，AI工具与快速诊断技术的应用更为其注入技术动能。正如肖永红教授所言，浙大一院的AMS实践则为大型医院平衡诊疗需求与用药管理提供了可复制的系统方案。
面向未来，One Health理念的推进是破解“环境-动物-人”跨域传播难题的核心路径。我国通过跨领域学术交流凝聚共识，既深化自身防控，更彰显参与全球公共卫生治理的担当。整体而言，我国的耐药防控实践已从单点突破迈向系统协同，为全球耐药控制提供了兼具科学性与实践性的中国方案。
审校|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肖永红教授
整理| 中国医学论坛报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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